投资者偶尔会提出一个听上去颇为“不吉利”的问题:如果王宁、马斯克或雷军突然无法继续领导公司,会发生什么?这并非恶意揣测,而是对创始人型企业最基本的风险测试。真正值得问的,并不是公司会不会因为失去创始人而倒下,而是公司目前的价值中,有多少已经沉淀为可以独立运转的组织能力,又有多少仍然寄存在创始人的判断力、声望和个人网络之中。一个成熟公司的重要标志,恰恰是它最终能够超越自己的创始人。

创始人的影子
在投资论坛上问“如果王宁突然无法继续经营泡泡玛特怎么办”,多少有些冒犯人的意味。但把名字换成埃隆·马斯克或者雷军,问题的性质并不会改变。
事实上,这是投资任何创始人主导企业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现代资本市场喜欢伟大的创始人。投资者希望找到下一个乔布斯、贝索斯或马斯克,因为极少数优秀创始人的确拥有职业经理人很难复制的能力:他们能够比市场更早发现机会,吸引最优秀的人才,在高度不确定的领域进行巨大下注,并且在传统管理体系认为应该放弃的时候继续坚持。
问题也由此而来。
如果这些超额收益来自一个人,那么这些收益究竟属于公司,还是属于这个人?
这是评价泡泡玛特、特斯拉、SpaceX乃至小米时,一个比季度利润率更加重要的问题。
公司里的两种资产
一家企业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资产。
第一种写在资产负债表上,或者至少容易被投资者观察到:工厂、现金、专利、品牌、供应链、渠道和客户。
第二种则很少出现在财务报表中:创始人的产品判断、审美、风险偏好、人才号召力、政治资源以及对未来产业方向的直觉。
投资者真正需要做的,是判断第二种资产有多少已经转化成了第一种。
麦当劳当然不再需要雷·克罗克每天决定汉堡应该怎么做。可口可乐也早已不存在必须依赖某位创始人决定下一款饮料的风险。这些公司最有价值的能力已经被写进流程、组织结构、品牌和渠道之中。
优秀的公司最终会把人的能力变成制度。
糟糕的情况则相反。表面看起来,一家公司拥有数万名员工和复杂的组织架构;实际上,最重要的几个决定仍然需要等待创始人拍板。一旦失去这个人,庞大的组织才发现自己拥有四肢,却没有大脑。
因此,“有没有接班人”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到底有什么需要被接班?
王宁究竟给泡泡玛特贡献了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泡泡玛特尤其重要。
如果泡泡玛特只是一个生产玩具的公司,那么它的创始人风险应该不会特别大。工厂可以换管理层,零售店可以按照手册运营,供应链也不会因为董事长缺席而停止运转。
但泡泡玛特真正出售的不是塑料。
它出售的是文化符号、审美偏好和情绪价值。
它需要持续发现艺术家,判断哪些IP具有商业潜力,把二维形象变成产品,再通过门店、社交媒体、联名和稀缺机制将其放大,并在全球不同文化市场中维持消费者的新鲜感。
这更接近一家娱乐公司,而不是传统制造商。
因此投资者应该关注的,不是王宁是否每天参与设计某一个Molly或者Labubu,而是泡泡玛特是否已经形成一套不依赖王宁本人也可以不断产生成功IP的系统。
如果未来十年,公司能够连续推出来自不同团队、不同艺术家和不同市场的新IP,那么市场最终会得出一个令人欣慰的结论:王宁创造的不只是几个畅销角色,而是一台生产IP的机器。
如果不能,那么所谓的“平台能力”可能只是一个成功时代留下的错觉。
这也是为什么创始人的退休,实际上是一家公司最残酷的压力测试之一。
马斯克的特殊问题
特斯拉的情况更加极端。
特斯拉的汽车工厂即使没有马斯克,也不会在第二天停止生产。上海超级工厂拥有自己的管理体系,供应商仍然会供货,充电网络也不会突然消失。
但这并不意味着失去马斯克的影响很小。
原因在于,特斯拉今天的估值从来不仅仅建立在现有汽车业务上。
Robotaxi、无人驾驶、Optimus机器人以及人工智能构成了大量未来价值预期。这些业务共同具有一个特点:它们需要持续进行长期、高风险且经常受到质疑的资本投入。
这恰好是马斯克个人能力最难被替代的部分。
因此,一个没有马斯克的特斯拉,很可能依然是一家规模巨大、利润丰厚的汽车和能源公司,但资本市场可能不再愿意给予它同样巨大的未来期权价值。
创始人的消失未必首先打击利润表。
它往往首先打击估值表。
SpaceX则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对照。这家公司已经拥有非常成熟的工程和运营团队,以及长期稳定的管理核心。因此即使失去马斯克,Falcon火箭仍然可以发射,Starlink仍然可以出售互联网服务。
真正受到威胁的可能是另一件事:是否还有人愿意为了火星殖民这样看似疯狂的长期目标,不断要求整个组织承担超乎寻常的风险。
换言之,SpaceX可能很容易继续成为一家伟大的航天公司,却未必还能继续试图成为一家改变人类文明边界的公司。
两者价值并不相同。
雷军留下什么
小米所处的位置又不同一些。
经过十多年发展,小米手机、IoT和互联网服务已经拥有成熟的产品、供应链和销售体系。公司早已不是2011年那个需要雷军亲自解释MIUI为什么值得使用的创业公司。
但小米汽车的出现重新提高了公司的创始人依赖度。
原因并不在于雷军比职业汽车经理人更了解底盘设计,而在于跨越手机和汽车两个产业需要做大量非常规决策:投入多少资本、承担多大亏损、选择怎样的产品定位,以及公司究竟应该把自己定义为手机公司、汽车公司还是一个覆盖人类数字生活的科技生态集团。
职业经理人通常擅长优化已经确定的路线。
创始人最大的价值往往恰恰是决定路线。
因此,小米出现了一个很典型的成熟创始人企业状态:存量业务越来越不依赖创始人,增量价值仍然高度依赖创始人。
投资者应该分别为二者定价。
最昂贵的资产不在资产负债表里
这也揭示了分析创始人风险时一个常见错误。
很多人试图估算创始人发生意外的概率。
这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假设某位创始人未来十年无法继续工作的概率是5%,投资者很难据此得出一个可靠估值,因为真正重要的不是这5%,而是事情发生以后公司究竟会损失多少价值。
一家市值1000亿元的企业,其成熟业务可能已经值800亿元,而创始人为未来增长贡献的期权价值只有200亿元。即使创始人离开,公司仍然是一项很不错的资产。
另一家公司却可能恰好相反。
现有业务只值300亿元,另外700亿元来自投资者相信创始人未来还能创造几个新产业。
二者虽然都可以被称为“创始人公司”,风险结构却完全不同。
于是投资者可以采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测试:
假如创始人明天宣布永久退休,你愿意用今天股价的多少购买这家公司?
如果答案是九成,那么创始人风险并不大。
如果答案是五成,那么当前估值中至少有相当一部分实际上不是在购买公司,而是在购买一个人的未来决策能力。
这未必是一笔坏投资。
但投资者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买的是什么。
继承的不只是CEO办公室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视的问题:创始人离开以后,需要继承的不只是职位,还有权力。
许多创始人企业拥有高度集中的股权结构,甚至存在超级投票权安排。一旦创始人突然永久退出,可能同时触发管理权、董事会权力以及大股东权益的重新安排。
谁拥有股份?谁拥有投票权?家族成员是否参与经营?股份是否进入信托?董事会能否真正选择CEO?
这些问题有时候比下一任CEO是谁更加重要。
一家公司可能拥有非常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却因为股权继承陷入数年的治理冲突。
相反,一个治理结构清晰的企业,即使没有立即找到另一位天才创始人,也可能平稳完成权力交接。
从这个意义上说,真正成熟的公司不仅需要CEO继任计划,还需要控制权继任计划。
投资者应该希望董事会早已思考这些令人不舒服的问题,而不是等到真正需要回答的时候才第一次讨论。
伟大公司的最后一次创业
创始人主导从来不是缺点。
恰恰相反,在企业发展的早期,它往往是最强大的竞争优势之一。
委员会很难创造特斯拉。职业经理人体系也很难在十年前决定投入数百亿元制造新能源汽车,更难说服员工和资本市场忍受多年亏损。
但创始人的能力具有一个天然悖论。
公司越成功,创始人就越重要;而公司若想真正伟大,又必须有一天变得不再需要创始人。
乔布斯真正留给苹果最重要的遗产,并不是某一款iPhone,而是一整套能够在他离开以后继续设计、制造和销售数千亿美元产品的组织。
巴菲特同样花费数十年时间,让伯克希尔从一个依赖他本人寻找投资机会的资本工具,逐渐变成由大量独立企业、管理者和资本配置机制组成的制度。
因此,对王宁、马斯克或者雷军提出那个听起来有些残忍的问题,并没有什么不妥。
只不过正确的问题不是:
“如果创始人出了意外,公司怎么办?”
而应该是:
“如果创始人今天永久离开,公司究竟会失去什么?”
答案如果只是一个CEO,那么这家公司已经相当成熟。
答案如果是一整套关于产品、战略、人才和未来的判断体系,那么投资者面对的仍然不是一个完全制度化的企业,而是一位极其优秀的企业家,以及围绕他建立起来的组织。
伟大的创始人创造伟大的公司。
而一家伟大的公司最终需要完成的最后一次创业,是创造一个不再依赖伟大创始人的自己。